转自叔叔写给爸爸的文章

作者:空城旧梦 日期:2019-05-07 13:52 浏览: 感言:0

  从小到大,我心目中的兄弟聚会应该是这样的:我们三个亲兄弟和几个堂哥,几个表哥坐在一起,喝着酒,划着拳,大声地叫嚷着,彼此间互相取笑着,整个场面是一片狼藉。在这个过程中,二表哥绍亮是我们当中最活跃的角色。多年以来,这样的场景每年春节都在上演,尽管我参加的次数是最少,但每一次,都能让我记忆犹新。

  二表哥从小就是苦命的孩子,在他四岁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,他妈妈(我伯母)带着他改嫁,后来继父又病逝了(我那可怜的伯母!)。我伯母带着两个家庭的四个孩子(二表哥是老三)在别人的闲言冷语中艰难度日。小时候的我,常常看到表哥到我家拿吃的,而不懂事的我常常是对他冷眼相待,有很多次今天想来还是充满内疚。我还记得二表哥初一辍学后在家干活了一段时间,家里实在穷得不行,欠了一大笔债。于是他决定到峨眉山来找他哥哥借钱,当时他哥哥(我大表哥)刚刚当兵复原在当地娶上了我表嫂,经济条件比较好。那是八十年代,我二表哥带上借来的一百多块钱,坐上火车,根据大表哥来信的地址,连大表哥都不通知,就出发了。没想到,在火车上,他仅剩的一百块钱被小偷偷了,在成都火车站,他一个人在出站口哭泣,当时公共电话基本是没有,真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幸好他遇到了一个好心人,那个好心人和他一起,从成都出发,到峨眉山青龙镇找到了我大表哥(从此以后我就相信四川人都是热心肠的)。那个时候,他家是我们村最穷的一家人。那一段经历,我相信,在他短暂的一生中,是挥之不去的记忆。 (申博官网登录 www.riji.net)

  那时候的二表哥虽然是穷光蛋一个,但是他的婚姻却是在我们那里视为神话。因为他谈恋爱的对象(我后来的表嫂)竟然是我们乡的党委书记的二女儿。在很多人的嘲笑中,他竟然成功了。他的成功,也有我的一份功劳。那时刚上五年级的我,书法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,也看过好多小说,平时说话总是带着成语。在某天,表哥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地找到我,叫我帮他抄他写的情书,经不住他的再三苦求,我答应了他。抄了几次之后,喜爱看小说的我发现他写的都是一些东拼西凑的情诗,于是便自作主张地根据我在小说上和流行歌曲上的一些情话加上。没想到他一看惊喜异常,便决定让我全权代他写情书,而他只是表述一些请求之类的话,那些押韵的诗句我来写。于是我每周回家就替他写信,这信一写就写了两年,直到他们结婚,到今天表嫂也还是不知道当初都是我写的。表哥的情书虽然是我写的,但在我写信的过程中,我发现,只读了初一的表哥绝对是个写情诗的高手,他的阅读量其实是挺大的,他看完了金庸和琼瑶几乎所有的小说(琼瑶的《人在天涯》我就是在他枕头看的)。很多优美的句子他都能记住并能灵活应用,只是他不能整体的表述而已。

  小时候的二表哥还有一件事让我终身难忘,是他遇鬼的事。那是他和我睡觉的时候告诉我的,后来在村里轰动一时。

  也是发生在他穷困的岁月里,有一天晚上,他和一个伙伴到村对面的一片坟场偷伐木材换钱。半夜三更,他俩用木锯把一棵一人环抱般大小的树锯断了,但是树却没倒下。他俩吓得往上看,却忽然看到树梢上,一个白色的东西向他们扑下来,他们大叫一声,扔下东西,撒腿就跑,但那东西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,并保持有一定的距离,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,回过头来看那东西,只见一个人样的东西,有点模糊,但手上好像拿着一炷香.......我一直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,因为十几年后的2006年,当我在深圳再一次问他这件事时,他的表述和当初的一摸一样,而他的伙伴的表述也是如出一辙。

  二表哥一家人后来就逐渐发达了,先是二表姐(他有一个哥哥、一个姐姐、一个妹妹)嫁到城里,后来又到深圳开了桂林米粉店,后来生意越来越好,开了很多分店,还开到北京去了,现在资产也近千万了吧。二表姐又把几个哥哥和姐姐带到深圳、北京。一家人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二表哥经常在北京深圳两头飞。

  生活好了,环境变了,饱暖生淫欲,和很多的农村致富户一样,表哥也沾染上了吃喝嫖赌。尤其是赌,因为赌,他至少在外面欠了人家十万,为此家里人没少和他闹。表嫂甚至说要离婚。尽管如此,他给我们村里人的印象仍然是大方而热心肠的。2007年,当我要和我二哥要合资建房的时候,他二话不说,先给了我一万。第二年春节我回家,他只字不提还钱的事,见到我孤身一人回家,就在酒席上正襟危坐道:“你他妈的到现在还没找老婆,你要等到什么时候?过几年就老了,到时人家真的要怀疑你的功能有问题.......”后来他因为阑尾炎开了刀,我到医院看他,看见他懒洋洋地坐在病榻上,于是对他说:“你他妈的杀了那么多的猪(他以前做过杀猪的),现在终于轮到你挨刀了......”-------是的,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兄弟交往中的理想场景,每当想到这些,无论我在广州、东莞,还是丹江、成都,我的心总是暖洋洋的、热呼呼的。但是今天,我热不起来,笑不起来,我想哭......

  大嫂说二表哥的死其实是彻夜赌博饮酒过度的结果,八月三十日那晚,他已经连续在外面赌了几天,回到家里又和朋友喝酒到晚十一点才上床,他睡的房间安了空调。也许是开得太冷,第二天早上,一起来他就觉得头痛,就一个人走到我姐姐的诊所看病。在我姐姐的就诊室里,没说上几句话,原本还神志清醒的他就倒下了,永远地倒下了!

  我是九月五号才知道这件事的,如果一号那天知道,我会不顾一切地飞回家乡看他,佛教里说,人死后的三天,他的中阴身还是能有知觉的,尽管我不信佛,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,我无论如何都要送他一程。但是家里人怕影响我的工作,再加上我们那边淡漠的人际关系,竟然没告诉我。我只有在电话里对着家人咆哮。

  知道二表哥去世的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独自跑到离学校很远的烧烤摊喝酒,并给大嫂和三哥打电话,在电话中,听到他们平静的语言,我在电话的另一端啜泣。心里却在咆哮:“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就这样活生生地在你们面前消失,为什么你们还能这样平静?难道这么多年的交情就一文不值吗?......”

  我真的很难相信二表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离开了我们。放暑假时,我回到了离别三年的家乡,到家的当天,他兴冲冲地从赌场回来为我接风洗尘。在宴席上,一样的笑容,一样的语调----音容宛在,没想到那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,我已经记不起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了。这个暑假,我连续失去了我的表妹和表哥,在参观了灾区映秀镇和佛教名山峨眉山乐山之后,我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,佛说:生与死,并不是生命的起点和终点。唯物主义认为:生命,来自自然,还要归于自然。无论是那种观点,过程都是极其重要的,生命的历程极其短暂,过去难于追回,未来不可把握,只有珍惜现在,拥有今朝,才会有可能窥见生命的真义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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